作 / Jason Bittel

譯 / 芳斯塔芙

布豐伯爵喬治-路易·勒克萊爾(Georges-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是18世紀中期全世界最知名的博物學家,但他不怎麼待見新大陸,曾宣稱美洲是「退化的」,是一片髒濕悲慘之地,充斥著弱小的低等物種。這其中有一種生物特為尤甚,布豐對其鄙夷至極。

他寫道,這些生物長著「過短」又「草草收尾」的雙腿,說它們「遲緩、愚蠢……甚至習於憂傷」,「這些樹懶,」他寫道,「在有血有肉的動物中最為下等。再添哪怕只是一個缺點,它們就活不成了。」

褐喉三趾樹懶是最廣泛分布的一種樹懶。圖片來源: Jim M. Goldstein

布豐真是大錯特錯,他眼中的這些缺點在我們今天看來都是對自然的絕妙適應,正是這些讓樹懶得以在極端嚴酷的生境中繁衍興盛至少3000萬年。

事實上,我們對樹懶的生理習性研究得越深就越會發現,演化下了很大功夫,才讓這幫臭名遠揚的「懶骨頭們」活得毫不費力

我們對樹懶所知甚少,原因之一是它們太難研究了。它們住在中南美洲高高的樹冠層,身材矮小又不愛動,毛上滿覆的綠藻使它們與綠葉常常融為一體,因此很難發現它們。

樹懶有多慢

為了搞清楚樹懶到底有多慢,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的喬納森·泡利(Jonathan Pauli)和同事們在2014年前往哥斯大黎加,測量了褐喉三趾樹懶和霍氏樹懶的代謝速率。

他發現這兩種樹懶代謝都極慢,褐喉三趾樹懶更是打破記錄,它的野外代謝率(field metabolic rate,即在野外消耗能量的速率)是162千焦/日/千克,這意味著任何其它哺乳動物只要沒在冬眠,能量需求都比它高,包括同樣懶得出了名的考拉(410 千焦/日/千克)大熊貓(185 千焦/日/千克)等。

考拉:聽說有人消耗比我還低?

樹懶的祖先,可能是食蟻獸

把三趾樹懶和二趾樹懶放在一起觀察,你可能會認為它們來自一個共同的樹棲祖先。但真相會讓你大吃一驚。

二趾樹懶(左上)和三趾樹懶(右下)。圖片來源:thrillist.com

遺傳學顯示,這兩個現存的樹懶支系起源於完全不同屬的大型地懶。二趾樹懶似乎是來自巨爪地懶科Megalonyx),這個科的成員體型差不多有灰熊那麼大。而和三趾樹懶親緣關係最近的是大地懶Megatherium),體型和大象差不多

這是很典型的趨同演化,但是它們怎麼會都從地上轉移到樹上去呢?對此,柏林洪堡大學的約翰·尼亞卡圖拉(John Nyakatura)是這麼想的。樹懶屬於異關節總目(xenarthrans),同屬於該目的還包含犰狳和食蟻獸,它們都擁有大而彎曲的爪子,且前肢力量強大。

尼亞卡圖拉認為,現生樹懶最近的共同祖先可能從它們擅長挖掘的巨型祖先身上繼承了這些特徵,然後用在了樹棲生活上。如果這樣推測沒錯的話,這個共同祖先可能看起來像侏食蟻獸這種食蟻獸能倒掛在樹枝上。

倒掛在樹上的侏食蟻獸,是不是與樹懶有幾分相似?圖片來源:arkive.org

樹懶是怎麼節能的?

樹懶之所以要極度節約能量,原因部分在於飲食。它們是樹棲食葉動物,也就是住在樹上以葉子為食。這種生活方式很少見,所有哺乳動物種類里只有0.2%這麼幹過,原因很簡單:樹葉很難消化,而且營養少得可憐。其它樹棲食葉動物比如吼猴的應對方式,是靠吞食大量樹葉來果腹。

樹懶則採取了不同的策略:它們東吃點,西啃點,確保自己的胃是滿的。它們也不急著消化,食物會在它們體內待上2天到2個月不等,然後才變成糞便被排出體外。在有記錄的食草哺乳動物中,樹懶的消化時間是最長的。這點非常奇怪,因為消化速率通常取決於體型,大型動物才會花更長的時間消化食物。

樹懶不僅靠長而彎曲的消化道保存能量,它們還允許自己的體溫劇烈波動,這跟其它哺乳動物很不一樣。人的體溫一直是在38攝氏度的上下1度內徘徊,但泡利的研究表明,隨著周圍森林的寒熱交替,褐喉三趾樹懶能讓體溫上下波動將近5攝氏度。泡利說:「這省下了一筆巨大的能量開支。」 因為維持穩定的核心體溫是一件非常耗能的事情。

但樹懶也得設法保暖,大部分恆溫動物利用顫慄來產熱,但這需要燃燒能量。泡利說,三趾樹懶則另闢蹊徑,它們會在每天早上爬到樹冠層的更高處,從朝陽的溫暖中充分汲取能量。英國斯旺西大學的樹懶專家麗貝卡·克利夫(Rebecca Cliffe)說:「它們是最接近爬行動物的哺乳動物。」

當然極端節能高手也有缺陷,「樹懶無法跳躍。」克利夫說,「它們必須要用雙手抓牢才能有所動作。」樹懶有個標誌性動作,就是倒掛在樹枝上緩慢爬行,除卻節省能量,這可能還有另一個好處——偽裝。樹懶的主要天敵之一角雕就依靠觀察獵物運動來捕獵。

樹懶的肌肉有多大能耐?

「森林中隨便誰都可以吃掉它們。」哥斯大黎加樹懶研究所的創始人之一山姆·特魯爾(Sam Trull)說道,「所以它們要小心不能被發現,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無聲無息,緩慢行走。」

樹懶的成功竅門貌似在於,它們能一動不動地倒掛在樹枝上數小時,這部分依賴於它們長而彎曲的爪子。當初它們的巨獸祖先用這爪子來挖隧道,但爪子在樹懶這倒更像是衣架掛鈎。而持久的抓握力也要歸功於它們手腳上縱橫交錯的肌腱,這讓它們即使在休息時也能攥緊拳頭。

不過樹懶的肌肉可不止這點能耐,揚斯敦州立大學的動物學家麥可·布徹(Michael Butcher)說,我們通常覺得肌肉只能專精一藝,要麼像奧運會舉重選手的肌肉那樣,支持短時間大力道的動作,要麼像馬拉松運動員那樣長時間發力。但「樹懶卻打破常規」,它們異乎尋常地既堅韌耐久,又力大無窮

布徹解剖了12具樹懶屍體,希望從中看出點門道。結果他驚訝地發現,它們的肌肉組織非常少,比其他樹棲哺乳動物少了差不多10%,但這些肌肉可不同凡響。

最神奇的是,樹懶的肌肉中似乎有一組特殊的酶,使得它們能夠忍受大量積累的乳酸,幫助它們抵抗長時間掛在樹上或者超慢動作行走的疲勞。樹懶的酶表達譜和獵豹之類快速奔跑的貓科動物很相似。布徹說:「短跑拼的就是短時間內的無氧運動能力。實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樹懶明明長時間掛在樹上,卻配置了這種代謝譜。」

更加讓人疑惑的是,無氧代謝其實並不高效,它雖然能快速產能,但只能釋放出一部分能量,利用率上遠不如有氧代謝。不過樹懶在好幾百萬年間一直朝著節約能量的方向演化,也許像這樣在偶爾四處溜達的時候來點即時能量,就是最節儉的手段了。

演化造就的快生活與慢生活

樹懶不是唯一走極端能量路線的動物。

舉個例子,極端快節奏的動物里,就有蜂鳥、避日蛛和劍魚

蜂鳥、避日蛛和劍魚。

蜂鳥燃燒能量的速度比其他脊椎動物都要快。每秒鐘扇動70次翅膀要花大力氣,所以不難想像小小的蜂鳥需要多麼快的代謝速率。人類要達到同樣的代謝速率需要每天攝入155000卡路里,也就是吃平常飯量的77倍

大部分蛛形綱動物都是坐等獵物上門,用天羅地網或伏擊戰術攻其不備,捕獲獵物。但避日蛛不是這樣的:它們一直跑、不停地跑,直到發現獵物才停下,它什麼都吃,為的是滿足它們極高的能量需求。

劍魚能夠風馳電掣般在水裡穿行,因為它們有一顆和身體不相稱的大心臟,血液里含有濃度奇高的血紅蛋白來攜帶氧氣。它們的腦袋裡還有一個腺體可以分泌潤滑液,似乎可以用來減小阻力。

而像樹懶這樣過著慢生活的,還有象龜、梅蘇麥杆趾虎和格陵蘭鯊

象龜、梅蘇麥杆趾虎和格陵蘭鯊。

象龜這些龐然大物生活在久旱和饑荒頻發的島嶼上,能不吃不喝熬過數月。不過很可惜,這些超能力後來卻幫了倒忙,歐洲海員發現他們可以把象龜屯在甲板下面作為活生生的「肉罐頭」後,象龜的數目驟減。

梅蘇麥杆趾虎消耗的能量差不多只有其他沙漠壁虎的1/4。它們不僅吃得少、動得少,還能用身上特殊的鱗片吸收陽光中的熱量。它們甚至能霧中汲取水分滿足七成的日常水需求。

壽命超過400年的格陵蘭鯊選擇慢生活到底。它們遊動速度很慢,生長速度是每年長1厘米,雌性格陵蘭鯊可能要到156歲才性成熟。

儘管有了上述新知,我們對樹懶依然知之甚少。比如,我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要從樹上爬到地面排便,更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要把糞便埋起來。克利夫說,這看上去可不太節能。也許這是一種交流方式。而泡利甚至推測,樹懶毛髮里的綠藻以及附近某些把樹懶當作移動住宅的蛾子,也許構成了某種養分循環,而樹懶的這種奇特行為也許與此有關。

不過有一點很明確:我們對這些神奇生物的閒適生活了解得越多,我們便越理解飲食和代謝如何驅動演化適應。這也適用於人類自身。

2016年,紐約市立大學的赫爾曼·龐澤(Herman Pontzer)和同事們比較了人類和黑猩猩、倭黑猩猩、大猩猩和紅毛猩猩的能量消耗速率,結果發現我們燃燒卡路里比其他靈長目動物快了27%。研究人員推測這種大幅提升不僅使得我們的腦力增強,也促使我們生育更快壽命更長。這些改變可能源於我們多元化的飲食,以及更多高熱量食物比如肉類。我們也開始變得更胖,這原本可能是應對食物短缺的措施

年關將至,上述的最後一條可能有點正中痛處。總之,千萬不要向樹懶學習,畢竟它們花了幾百萬年才獲得了這樣的身體,過上這樣的生活方式。你只是許個新年願望,然後頂多堅持上6周左右的時間,不太可能複製它們的成功。(編輯:游識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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