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館舉辦了 “梵高和愛德華·蒙克”的主題畫展,將這兩位同時期著名藝術家的畫作放在一起,做深入的比較和展覽。

我很喜歡這個主題展,去看了幾次,都感覺意猶未盡。但是看到的一些現象,卻讓人有些不快。

▋“快點看,還要去鑽石工廠”

最近一次去觀展,雖然人們絡繹不絕,但是展廳一如往常的安靜,大家都專心看畫,偶爾小聲地交流。

突然,一個說中文的女聲,分貝極高地打破了寧靜:“怎麼這裡叫梵高博物館,卻展出這麼多其他人的作品呢?梵高博物館就該展梵高的畫啊?真是騙人!”

我轉頭看過去,是一對40歲左右來自中國的夫妻。

先生快速瀏覽著畫,急切地找尋著什麼。

太太不耐煩地催促:“快點看,30分鐘差不多吧,看完了好去鑽石工廠。”

Coster鑽石工廠與梵高博物館,近在咫尺。

“梵高叫文森特嗎?那怎麼叫他梵高呢?為什麼用他的姓而非名稱呼他呢?”太太百無聊賴,不斷重復著這個問句。

其他觀展的人向她做出“噓”的手勢,提醒其控制音量。

她把手指放入嘴巴開始掏牙,口水唧唧的聲音很大。

“哇,這個鬼的畫我見過的!”太太突然有點興奮,大叫起來,用她掏牙的手指戳向畫面。

她指尖沾著的口水和紅色的唇膏印,清晰可見!

而她稱為“鬼”並且正要去觸摸的畫,就是蒙克聞名遐邇的那幅《吶喊》,專門被梵高博物館從挪威調借過來做展覽。

(挪威畫家愛德華.蒙克的名作《吶喊》)

還好,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及時制止了她,告知她嚴禁觸碰畫面。

隨後,工作人員目不轉睛地用眼神嚴密監控她的動向。

幾個在附近的中國留學生,原本在仔細觀展,看到這一幕,默默走遠。

我可以理解,他們避嫌,不想被這種同胞“牽連”的行為。

那位太太悻悻地對先生抱怨:“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那幅畫上不是有玻璃罩著嗎?叫你別來,你非要來,咱們快走吧!”

▋“憑什麼不讓照相?!”

“他們說,要來這裡看那幅黃色的花。來都來了,總要看下黃花再走吧。”先生終於說話了。

我總算明白,那位先生穿梭在畫展間,原來是在尋找一幅畫。

我不願他們繼續在此大聲喧嘩,擾亂秩序,於是,走上前說:“你們是中國人吧?我也是。您說的那幅黃色的花,我可以帶你們去。”

“你知道那幅畫在哪裡?”先生挺開心。

“跟我來吧。那幅黃色的花,名叫‘向日葵’,是梵高的名作,現在在展廳的3樓。”我帶他們上樓了,希望他們看了畫就離開。

他倆站在這幅梵高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之一“向日葵”畫作的前面。

(荷蘭畫家梵高的名作《向日葵》)

“這是向日葵?怎麼一點都不像呢?”太太失望地說。

向她解釋“印象畫派”和“素描寫實”太多餘,我索性緘口不言。

“拍張照吧!”先生說。

“這裡不能拍照!”我指了指“禁止照相”的牌子,告訴他。

“居然不能照相,那不是白來了嗎?連盧浮宮都能照,這裡算什麼破玩意兒,不能照相?”這位先生不滿起來,嗓門不比他太太小。

“梵高博物館的館藏廳所有的畫作都能照相。我們所在的這座三層的翼樓是專門辦展覽的展廳,不能照相。”我一邊示意他小聲點,一邊耐住性子解釋。

“什麼爛博物館,不能照相!明明叫梵高博物館,憑什麼放不知名的‘鬼畫’?退錢,讓他們退錢!”太太還想著蒙克的《吶喊》而憤憤不平。

“你們實在想和‘向日葵’合影,我有個提議,到博物館商店的仿製畫前面照,那裡光線好,隨便照相,而且沒人看得出來真假。”我想把他們盡快引開,因為博物館商店就在出口附近。

夫妻倆跟我下樓,好像挺滿意在仿製畫前照相的。他們無非是想給別人證明“到此一游”,如此就夠了。

我送他倆到出口,指給他們鑽石工廠怎麼走。

兩夫妻最後還不忘批評梵高博物館的外形設計粗陋難看。

▋習慣可以養成,美感不易建立

和這對夫妻直面相處的這短短十分鐘,令我有種“折壽般”的疲憊感。

我不願老生常談地說,某些中國人在公共場所的言行不佳。

每次我看新聞,說國人讓孩子隨地小便也好,在埃及文物上刻字也好,飛機上斗毆或是在羅馬噴水池洗腳也好,我都覺得那是出門在外不清楚規矩罷了,我們海外的華人見到了,就多講解多幫助他們吧。

只要我在歐洲的街頭或機場,遇到找廁所或是需要幫助的中國人,我都會主動伸出援手,能出錢的我出錢,能出力的我出力。想著總能通過小小的努力,讓中國大陸人的形象好一些。

雖然這對夫妻的表現,不如新聞報道中的例子那麼不堪,可是,我卻比其它時候都郁悶。因為——假以時日,習慣可以養成,但是美感不容易建立。

▋“小妞,給爺扭幾下!”

從何時開始,許多中國人開始失去對美的感受力了?

梵高博物館,除了當之無愧是世界上收藏梵高畫作最多的博物館外,還因為經常舉辦水準極高的主題展覽,譽滿國際。

荷蘭的藝術策展能力,舉世聞名,這次梵高和蒙克的主題展覽,辦得非常好。不是任何一個博物館都有能力,把這兩位畫家價值連城的傳世名作調集在一起的。很多歐洲人是從其他國家專程來觀展,因為機會難得。

梵高博物館的設計不是像那對夫妻所言的“粗陋難看”。它是 “荷蘭風格派運動”的領軍建築大師格裡特.裡特費爾德(Gerrit Rietveld)的設計名作,1973年落成;又於1999年加蓋了新側翼,由日本建築師黑川紀章設計。

(梵高博物館全景)

梵高博物館所在的阿姆斯特丹博物館廣場,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廣場,綜合了各類精美的建築群。除了梵高博物館,還有著名的“I Amsterdam”鋼鐵字塑,有荷蘭國立博物館(設計者Pierre Cuypers),藏有倫勃朗的名畫《夜巡》,有收藏現代藝術的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

(I Amsterdam鋼鐵字塑,背景是荷蘭國立博物館)

有阿姆斯特丹荷蘭皇家音樂廳,它與波士頓交響樂大廳、維也納金色大廳一同被譽為世界上最佳的音樂廳。

(阿姆斯特丹荷蘭皇家音樂廳內部)

而這一切,在去追著買鑽石的中國夫妻眼中,不值一提。

其實,藝術本來就不是非要人接受和喜歡的。你若不愛它,可以遠離它,但不要去騷擾它。直接去想去的名店街或是鑽石工廠不就行了嗎?要故作風雅地證明什麼呢?

金星在她的脫口秀裡,不止一次地說到,在中國還缺乏對現代舞藝術的審美意識。她提到,曾經去表演,台下一派“小妞,給爺扭幾下!”這種調戲歡場女子的論調。

我自己也常經歷國內的一些人對繪畫舞蹈這些藝術的淡漠和不尊重。

你若畫畫,他們只懂得看畫得像不像。

你若跳舞,他們只會說:“來,你表演個劈叉!”

不得不承認,曾經擁有美輪美奐的文明和謙卑適宜的禮儀的中國人,現在有不少,就如那對夫妻一樣,變成了一群缺乏美感的人。

他們,買了名牌衣著和昂貴的鑽石,也美不起來!

他們,花了錢,就算有點沾沾自喜的面子,也沒有尊嚴。

對此,我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也提醒已為人父母的朋友,暑假來了,現在都流行帶孩子去博物館,但切不可催著孩子在景點和景點之間趕場,即使對藝術品談不上欣賞,也起碼做到尊重,給孩子樹立一個正面積極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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