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尹為正在商場男裝部試一款英倫范兒的羊毛背心。

他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瞧,很滿意的樣子,似乎對背心包裹成前凸後翹的發福身材視而不見。

旁邊導購小姐一邊極力忍著笑,一邊把這笑轉化為誇讚,簡直一本正經地說著瞎話。

人往往對自己的容貌總是過於自信,尤其在商場那些特製的鏡子前。

一直站在櫃檯前的黎米實在忍不住插嘴道:「要不算了吧,真的不太適合你。」

雖然她很小聲,可尹為的臉色還是很難看,他脫下那件背心,一甩手扔到黎米身上,恨恨地說:「切,你就是怕我太帥了吧,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還好意思說我,就會嘰嘰歪歪……」

說完,揚長而去。

連一旁滿臉堆笑的導購小姐都呆住了。

黎米卻沒事人似的把那件羊毛背心翻過來整理好,遞給導購小姐說:「不好意思,他最近犯病了,脾氣不好。」

說完,便去追尹為,追慢了,怕他會自己開車走掉。

這樣的狀態,黎米早就習以為常。

02

尹為家境不錯,人也長得很帥,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是個被父母寵壞的孩子,長大,又被眾多女孩寵壞了。

他選擇跟黎米結婚,讓很多人意外。

後來黎米才明白,她與眾多追他的女孩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她不像周圍那些女孩那樣在意他。

彼時,尹為不知道,黎米的不在意,源自於對自己的不自信,她從沒奢望一個看似優秀的男人可以成為自己的丈夫。

黎米的與眾不同,激發了尹為追求她的興趣。是啊,一個從不費力氣就可以得到任何玩具的孩子,突然發現有個玩具被告之不屬於他,當然會成為他的目標。

最終,尹為的優越條件打動了黎米,她以為自己走了狗屎運,很快,就結婚了。

03

果然,得到玩具的孩子沒多久便膩了,尹為身上的缺點一一暴露出來。

尹為的工資卡自己花,從不會做家務,家裡的柴米油鹽一概和他無管。黎米嘮叨幾句,他便吹鬍子瞪眼:「你住在我的房子里,我問你要房租了嗎?」

黎米真的只是一件玩具,他有需求了,不管她身體舒服不舒服,必須滿足他;她遇到頭疼腦熱,卻只能獨自承受。

這幾年,黎米不是沒想過退縮,只是她是在眾人羨慕的目光里走進這樁婚姻的。

姐妹們說:「你就知足吧,我們還在做房奴時,你已經無債一身輕地做少奶奶了。」

黎米需要這一點虛榮,從小到大,她像一隻灰撲撲的醜小鴨,好不容易有了一件光鮮亮麗的外衣,讓人羨慕嫉妒,實在捨得脫掉它。

不脫,便要承受。

比如,尹為的自私與壞脾氣。

黎米能做的就是盡量放低自己,去迎合他,低到塵埃里去順從他。

黎米對自己說:「他總會長大的,等吧,等他年歲大些,就會好了。」

更何況,尹為也僅僅是性格不好而已,並無外遇那樣不堪的舉動。

04

每天,黎米都要給自己吃寬心丸,一粒接著一粒。

直到小芽兒的出現。

小芽兒跟尹為是在微博上面勾搭到一起的。

某天小芽兒發微博說喜歡Lady Gaga,尹為便私信回她:「我有她的第一張專輯,送給你吧,不過有個條件,面交。」

黎米是在尹為的微博上看到了這段。

尹為的所有東西對黎米都不設防,他知道她一點殺傷力都沒有,所以才在她面前肆無忌憚,為所欲為。

他們私信一周後,尹為便炫耀地跟黎米說:「我用一張CD,就睡了個姑娘。」

說這話時,他輕描淡寫的口吻,就像出去跟朋友吃了一頓大餐一樣,輕鬆加愉快。

黎米心裡一哆嗦,眼睛卻始終沒有在韓劇上挪開,只是輕「嗯」了一聲。

看她沒什麼反應,尹為吹著口哨去洗澡了,黎米發現自己的手腳冰涼。

之後的一整夜,黎米是躺在沙發上度過的。

黎米一直在思考,自己要的是婚姻的軀殼?還是恩愛夫妻間的相互關愛呢?這是傻瓜都明白的問題,可是,她卻一直這樣委屈自己,把光鮮亮麗的面子給別人看,爬滿虱子的里子卻折磨著自己。

黎米到底沒有忍住自己的好奇,她想去看看這是個什麼樣的女孩,於是,約見了小芽兒。

眼前的女孩那麼瘦,臉色蒼白,眼睛大而無神,一件碩大的毛衣不像是穿在她身上,倒像是掛在她身上。

黎米給小芽兒點了抹茶蛋糕和巧克力熱飲,然後說:「其實,我們也沒必要見面,尹為只不過是個貪玩的孩子,他在外面怎麼樣,我並不在意,只是好奇而已。」

小芽兒明顯食欲不振的樣子,用小叉子擺弄著那塊蛋糕,她說:「這我知道。」

她還真是跟尹為很像。他們都不關心別人的心情,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連外遇,在她嘴裡都是如此的輕鬆:「我們就是一時的歡樂,跟一起喝個咖啡沒什麼區別,我也沒有破壞你家庭的意思,你不用當個事。」

黎米語塞,竟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話回她。

05

黎米從小在單親家庭里長大。

很小的時候黎米就羨慕那些能牽著父母手去逛公園的孩子,她曾一再下決心,無論多麼艱難,也決不離婚。

可如今。

就在尹為告訴她跟小芽兒在一起後的第十七天,黎米一個人去了醫院,躺在手術台上,冰冷的器具探進身體,把那尚未成型的胚胎攪碎吸出來,她覺得自己心也是破碎的。

帶著受傷的身體和一顆破碎的心,黎米回了娘家。

老媽最了解自己的女兒。她說:「別瞞我了,有啥事跟媽說說。」

生活里的點點滴滴,說出來時,像講別人的故事。

老媽嘆氣:「傻閨女,你又不是活給別人看的,你以為別人都過的比你好?你看老媽我,相比於千瘡百孔的婚姻,我就敢甩了你老爸,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老媽最後說:「無論你怎麼選擇,我都支持你。」

06

當黎米提出離婚時,尹為大吃一驚。

尹為用無辜的眼神看著她說:「因為小芽兒?你太傻了,我根本不會跟她怎麼樣。」

「你還要怎麼樣?」黎米反問。

尹為把手機伸過來:「我們說斷就斷,你來,你來,把她的所有聯繫方式都刪了。」

黎米笑了。他怎麼還不明白,他們之間的問題根本不在小芽兒這。

黎米說:「我需要的是一個老公,我不想再給一個青春期的孩子當媽。」

尹為一把摔了手機。他說:「你他媽的別太過分啊,你以為你是誰?沒有你,外面的姑娘,我一抓一大把。」

看著他依然目中無人的樣子,黎米笑出了眼淚。

黎米給他講了個笑話:「有一顆綠豆,女朋友突然跟他分手了,他很傷心一直哭一直哭,結果……他……發芽了……」

尹為還真的哭了。他罵她,然後哀求她,鬧到最後,他竟然歪在沙發上睡著了,還打起了呼嚕。

直到跟黎米辦完離婚手續,他還沉浸在自己想像里,憤憤地說:「黎米,你一定會後悔的!」

07

黎米把自己泡在眼淚里那麼久,在人前閉著眼睛裝幸福那麼久,終於脫掉婚姻的軀殼,後悔嗎?

不!黎米感覺是在自我救贖。

聽說他們離婚,所有人都覺得黎米瘋了。

還是那句話:尹為人不錯,家境也好,你看看這滿街走的男人,有幾個是乾淨的;你不要太潔癖了,過了幾天好日子找不著北了;更有甚者當面問:是尹為後悔娶你了吧,當初我就覺得你配不上他,你們早晚得離。

黎米搬回到娘家,雖然外面議論紛紛,但她的心無比輕鬆。

有興趣就跟老媽學一兩道菜,要麼就去學學插花,再或者靠在沙發上追追劇,日子過得倒也自在。

對於外人的那些話,老媽說:「心可以碎,夜可以黑,心碎了,再重新拼好;夜黑了,還有天亮的時候,別封閉自己。」

單身那麼久的老媽,竟也學會了熬雞湯。

黎米跟老媽說:「你真該早點告訴我,我以為你過得這麼開心,是裝出來的。」

老媽哈哈一笑說:「當然,我也有無奈的時候,比如燈泡壞掉了,踩著凳子都夠不到。」

兩個人,笑成一團。

08

黎米跟老白的相識平平常常。

公司中午的伙食不怎麼樣,加上剛剛離婚,黎米不願和公司的八婆們正面交鋒,就去公司對面的湘菜館解決午飯。

湘菜館店面不大,但生意超好,去晚了便只能幾個陌生吃客擠在了一張桌上。

時間久了,大家也熟識了,黎米跟老白就是這樣認識的。

老白人很熱情,有時點的菜就讓她一起吃,後來,乾脆兩個人拼餐,今天你付,明天她付。每次輪到老白付錢的那天,他總會點貴些的菜。

情愫就這樣在一粥一飯間升騰起來。

周末,老白會叫上黎米參加他們車友會的活動,坐在他的車裡,跟他去周邊游,月朗星稀時,偶爾也會聊聊從前的感情。

那一夜,月亮大如銀盤,皎潔的月光下,似乎更容易讓人動情,老白說:「咱倆也算是天涯同命人,都離過一次,要不然,湊合過得了,不就搭夥過日子嘛。」

此話像脫韁的野馬,一出口,便把黎米重重摔了下來。

黎米以為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重新開始。可是,仰望著明月,她說:「我的天還沒亮,你能等等嗎?」

不記得老白是怎麼回答的了,只記得那一夜他們在夜風裡坐了許久,他始終沒有把身上的外套披給她。

老白很快要結婚了,跟車友會裡一個小鳥依人的姑娘。

老白帶著她來吃飯,姑娘去拿冰飲時,老白說:「怎麼樣,後悔拒絕我了吧?」

說真的,那夜回家後,黎米曾有些許遺憾。遺憾自己遲遲不能從離婚的陰影里走出。但老白的舉動讓黎米覺得自己的拒絕是值得慶幸的,連一點時間都不能等的人,幸虧沒有再次把他糾纏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黎米笑著說:「你們挺般配的,真心話,祝福你。」

老白以為黎米在吃醋,其實,她只是喝了杯無味的白開水。

09

尹為重新出現在黎米的生活里,是半年後。

那天,在黎米下班的路上,尹為攔住她說:「黎米,別鬧了,咱們復婚吧,是我後悔了。衣服沒人洗,飯沒人做,那小芽兒什麼都不會做,我們早就分手了,還是你適合我,對了,我媽又給我買了一套房。」

尹為到底是個沒長大,沒斷奶的孩子。

黎米盯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你知道覆水難收嗎?」

轉過身,黎米不再多說一句,任由尹為像個孩子一樣在那裡耍脾氣使性子。

夕陽西下,黎米的身影籠罩在光暈里,閃閃發光。

黎米想,未來,如果不能遇見對的人,和老媽一樣,做個自由的,洒脫的,無畏的女漢子,也是一種不錯的歸宿吧。